□唐远志
毕业后,有了属于自己的家。
家坐西朝东。由于墙从中作梗,它分成三部分。每日若是太阳出来,只要一开门,太阳的温暖便闪进我家的第一部分。太阳的舌头舔着我一辆旧单车的轮子,情意绵绵。顺着阳光的导游,经过一个175厘米高的小门,进入我的卧室。卧室里陈列着我的床、书桌、箱子、袋子和悬挂着的衣服。卧室后面的一间房是留做厨房用的,而我并无餐具。里面的水缸及另一张破椅子上堆叠的碗和口盅代表厨房的某些含义。
卧室的摆设均出于我的有意追求。床紧靠南墙壁。床上的蚊帐已被时间的荆棘挂得千疮百孔。书桌吻住东面墙壁,书桌的怀里整齐地排列着各种普通书籍,它们是我翱翔的另一面天空。卧室的空中,自东而西和自南至北横行着两根铁丝,四面墙壁因为铁丝而有了情谊。它们远远相望而彼此相联。我的衣服借着铁丝的拉扯在空中张开翅膀。
衣服有两类。一类是要穿的。诸如新买的西装、茄克、白衬衣、裤子,还有冬季用的毛衣秋裤。另一类是不穿的。它们或是经过我的大哥、二哥,最后沦落于我手,又被我的大学一二年级时穿过的;或是我在读大学时购买,但尺寸跟不上我身材发育而落伍的;或是一些颜色没有讨得我新的兴趣而被遗忘的,它们殊途同归,最后集结在自南至北的铁丝上。它们受到我的冷落。
我不穿它们,但我常常凝视它们。我有时会莫名其妙地站在它们面前,像欣赏一幅古画。
我因此能穿越时空,返回我的昔日,我常常受到一些悲凉故事的袭击。那些旧装,代表着我原来的生活颜色。它们在那些我没有忘记艰苦朴素的日子里,为我御寒,抵抗飞扬的灰尘和唾沫。它们替我接受雨淋,当我与外来物发生撞击的时候,它们义无返顾地承担相撞的后果。有些时候,我在灶前一边烤火一边看书,由于我看书入神,它们会被火舌烧伤,发出刺鼻的焦味。它们在那些时候不计较主人的丑陋和贫穷,对我忠心耿耿,为我效力。它们也与我一同承担别人的轻蔑、嘲笑、歧视,甚至厌恶。
但它们没有想到现在竟然被我抛弃。
现在,它们失去了昔日风采,再也不能随同主人外出。它们被迫躲在屋里,想象屋外的精彩。它们望着后来居上的兄弟们,会自惭形秽。当它们默默地看着我穿上另一些崭新的服装而脸上飞扬着喜悦时,它们一定想到许多许多。它们的心中,除了羡慕、嫉妒、懊悔和愤懑外,还有别的念头。
它们期待主人的旧情复燃。
而人,与衣服似乎有某些共性。你会不自觉地成为别人的衣服。他需要你,就穿上你招摇过市;他不需要你,他会把你置放在家里,甚至让你永远走出他的生活。某些时候因为某些原因,一些人得志,一些人落魄,一些人在朝,一些人在野,一些人因为识时务受重用,一些人保持本色而受冷落。可是,我们仅仅凭此就能轻率地判断孰优孰劣么?我的那些旧装,不也曾经为我所用?没有它们,我凭什么走过漫漫岁月,走过人们苛刻的视线?
但人与衣服又不尽相同。衣服旧了就无法复新。人呢?人在某些时候完全可以战胜这些遗憾,抵达他们渴望的彼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