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暑大暑无君子”,24个节气里,还有一处暑,那已经是立秋过后了。
大暑是最为燠热的一个节气,毒日头照在哪儿都是白花花的,晃人的眼睛。人整个儿就是行走在蒸笼里的一个个大白馒头,只要不在空调房里,到哪儿都是一身臭汗,全身的毛孔就是一个个微型的泉眼啊。于是有了苦夏、火炉的说法。连那枝头的蝉也一声声在叫“热啊———热啊!”一身翠衣的蝈蝈却是个不怕热的家伙,越是赤日炎炎,它越是唱得卖力,唱得专注,唱得人心里莫名其妙地烦,烦得窝火,烦得要骂人,似乎“刺啦”一声划根火柴,马上就会烧起来。
到了晚上,满天的星光月影里,萤火虫忽明忽灭,逗引得蚊帐里的孩子吵着闹着要去捉,一动就是一身汗。母亲只得又用大蒲扇来扇,还让孩子爹将吊在水井里的半只西瓜取了来,喂给孩子给他来驱热降暑,那沁凉甘甜的西瓜真好吃啊。
大暑是水稻长势最为旺盛的时候,乡谚云:人在屋里热得躁,稻在田里哈哈笑。斯时,放眼望去,青葱碧翠的水稻田恰似一块硕大无朋的绿毡,一根根挺立的叶片箭矢一般直往上蹿,一阵风过,野丫头似的笑得前俯后仰,腰杆都直不起来了。那笑纹也就随风濡染开来,像一条活泼的青蛇,一下子游得没了踪影。庄稼人过来了,不是除草就是打药再不就是施肥,一直忙到日上三竿,风声早已停息,一轮火球似的红太阳烤得人浑身热烘烘,湿漉漉,丝丝绺绺的头发全粘在额头上,衣服干了又湿,湿了又干,上面都结了盐霜,连气儿都喘不匀了,才匆匆回家,吃饭,歇晌。只有水稻这不怕热的野丫头在使劲儿疯长,在快乐地呼吸。你认真聆听,也许真的可以听到她们咯咯的笑声!
大暑天里,人人都盼着下雨,好浇一浇心头的闷热与烦躁,也好浇灌张大了嘴巴渴盼甘霖的庄稼,“伏里多雨,囤里多米;伏天雨丰,粮丰棉丰”是也。那豆大的雨点在一声又一声的炸雷声里,哗啦啦泼在人脸上,更泼在人心上,真是爽呆了!
记得童年时,每年大暑这天,母亲总要抬出家里的樟木箱,将四季的衣衫花花绿绿地晾满天井,叫作曝伏,说是经了大暑日光的曝晒,一年都不生虫子。在一片樟脑丸的清香里,望望母亲压箱底的红橙粉黄的丝绸缎袄,那样光鲜地挂在绳上,恍惚间我常有在戏台上的感觉。
闷热难耐的溽暑,最为清爽、最让人诗意无限的就是顶一片荷叶,在满目的红莲白莲之间,在清新隽永的荷的清芬里,纤手剥莲蓬。若有兴致,晚上将一包绿茶藏在初放的莲花苞里,翌日踩着露珠取出来,那样的高情雅致,怕只有姑苏沈三白的芸娘才想得出来的。